余晟:近事杂谈

 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,“猛烈”的新闻似乎层出不穷,一个接一个的爆发。而且与往常不同的是,很多新闻给我们的感觉不再遥远,当事人就在我们身边,我们甚至能想象他们的样子——只是,我们想象不到他们的遭遇。

  每次发生这样的事情,必然会有一种论调,把责任归咎到个人身上:还不是因为你不懂“用百度搜索医疗信息”的危害,还不是因为你没有能力把孩子送出国去读书,还不是因为你没有面对警察的经验……

  必须声明,我很讨厌这样的论调。如果只看这些具体的情景,个人能力修炼得更“全面”一些或许确实有帮助,作为极端的例子,特种兵的生存能力也确实强悍。但是,社会和文明绝不能还原为“人人都是特种兵”的状态,而必须有公认的、可预期的统一规范。就像我们做软件开发,如果每写一行代码,都要操心编译器会不会出错、CPU 会不会有问题、内存是不是可靠、电压是不是稳定,这样的软件开发肯定做不起来,也没有人愿意去做…… 同样道理,在这样的社会里个人能取得多大的成就,要付出多少代价,也难想象,也不难想象。

  当然,把“个人必须强悍”奉为圭臬的大有人在。在我小的时候,体育老师曾三番五次告诉我们:“世界上有个国家,特别看重小孩的身体,生下来发现身体不行的就杀掉,长大了发现跑不快、跳不高的,也要杀掉,所以他们的人都特别健康”。我曾经深表怀疑,后来才知道古希腊的斯巴达大致就是这么做的,而且他们竟然打败了“文明”的雅典——最后被人们记住和传承的不是斯巴达,而是雅典。这也不难理解,斯巴达或许人人强壮,但不太可能出现索福克勒斯、阿里斯托芬,也难以容纳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,霍金那样的天才更是绝无可能。

  当然,麻烦的不只是“个人必须强悍”的论调,还有朋友同事之间讨论带来的尴尬。我已经在多个群里看到有朋友说,因为转载、评论最近的一些事情,与从事某些职业的朋友闹翻了,互相责骂、互相拉黑的情况并不罕见。

  我自己有很多朋友在这些行业、这些公司工作,从我的交往来看,他们的三观绝对正常,甚至超过社会平均水平,虽然他们也有很多的困惑和无奈,但这不妨碍大家的交流。但如果我们在讨论时,用抽象的名词来抹去真实的个体,就只剩下面目模糊的群体,如果这些群体恰巧又承载了太多的想象和恩怨,结果往往不容乐观。毕竟,正常人都有族类的意识,如果被指责的是自己无法摆脱的身份,再关联之前的委屈、哀怨、愤怒,热血上涌往往是自然的选择。

  该怎么办?还是应当回到具体的情境中来,基于事实和逻辑,就事论事的讨论。同时,还必须谨慎使用大词,严格限定牵连历史的范围。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,很多人嘴上说得很热闹,其实是不会“就事论事”的,这如果不是别有用心,就是能力欠缺。

  而且,比喻论证真是一种非常有害的论证方式。很多论证看起来形象,其实正是在“形象化”的过程中走了形、过了界。最典型的“卖刀的只管卖刀,不能对杀人负责”,已经成为万精油式的辩护词,却还在被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拿出来混淆视听,我甚至搞不清这到底应该是辩者的悲哀,还是听者的悲哀。

  最后,受了新闻的蛊惑,我去看了《百鸟朝凤》。虽然我很尊敬当年的西影厂厂长,但我还是要说,这部电影太一般了。抛开乡土情怀,单纯从电影本身来说,它实在是太一般太平淡了,无论从人物还是情节来说,艺术的基本规律并没有得到很好的遵守和体现。

  或许这本来应该是个好故事。我看电影的时候总是想起王鼎钧先生的《山里山外》里的一篇《号圣的传人》。抗战时期,在后方的学校里,有个负责吹集合号的号兵:中等身材、肚子滚圆、眼球总有血丝。他有时和学生畅谈,有时又不免端出权威姿态。他会积极与遇到的其它号手比赛,只为了维护自己的师傅“江南号圣”的名誉。他省吃俭用、行为怪异,只是为了能买个徒弟,把自己的手艺传承下去。在故事的末尾,鼎公的文字给我留下深刻的记忆。

就在这近乎麻木和自弃的时候,号声响了,老号长似乎没有睡。今夜,他似乎挂念我们。他似乎把教官宣布暂时废止的熄灯号断然恢复了。他要提醒我们夜深了。他要催我们上床,劝我们珍重。今夜的熄灯号比平时低沉一些,比平时缓慢柔和。号音像暖流一样冲刷我,由我的头顶沿着脖子灌下,使我全身酥麻。我没有动,别人也没有。可是号长继续在吹,吹了一遍再吹一边。他不唤回我们的灵魂、我们的知觉,誓不罢休。他用即生即灭的号音和万古千秋的月魄竞争。一遍又一遍,他吹出那有厚度的声音、有磁力的声音。一遍又一遍,号圣里综合了萧的声音,琴的声音,母亲的声音,爱人的声音。

一遍又一遍,他简直要把月光吹熄。一遍又一遍,他终于把一块块化石吹醒。

那天夜里,我觉得吹号真实迷人的事业,我几乎想去问老号长:“你还愿意收我做徒弟吗?”

  艺术这回事,大约从来都是越具体,给人的想象空间就越小。文字有最多的隔膜,但也给了我们最广阔的想象空间,以及最充分的接受自由。多阅读,是好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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